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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流派】凝视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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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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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理论

从古希腊哲学到后现代主义,凝视理论经历了漫长而丰富的演变过程。作为20世纪西方文论和文化研究的重要概念,“凝视”是指一种携带着权力运作、欲望纠结以及身份意识的观看方法,观者多为“看”的主体,同时也是权力与欲望的主体,被观者多是“被看”的对象,亦即权力的对象[1]。20世纪后半叶以来,在拉康、福柯及萨特等文化批判学者的共同作用下,凝视理论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凝视理论旨在揭示“看”的行为过程及其所蕴含的复杂的社会性、政治性关系。主讲人封豪杰从凝视理论的发展历程出发,详细剖析了拉康与福柯两位学者在凝视理论上各自的观点及其贡献。


主讲人:封豪杰


(一)凝视理论的发展历程

凝视理论的发展历程可概括为以下几个重要阶段,这些阶段与不同思想家和理论流派的贡献密切相关。

1. 古希腊时期:凝视理论的奠基

凝视理论根植于古希腊哲学中的视觉观念[1]。古希腊艺术喜欢戏剧、表演,“剧场”(theatre)和“真理”(theory)两个词汇都共有一个词根:“看”。古希腊数学和几何学里的数、线条、黄金分割比例也都与视觉直接相关。因此,古希腊人对视觉的强烈偏好促进了“视觉中心主义”传统的形成,对西方思想产生了深刻影响。视觉中心主义思维导致“视界政体”产生,并使视觉在制造主客体分离和体现权力机制上显示出与其它感官不可同日而语的独特性。进一步说,古希腊视觉观念将“视觉”看作认识世界与确立主体性的核心,这种观念为后来的凝视理论奠定了形而上学的基础,成为“凝视理论”哲学思考的重要源头。

2. 20世纪中期至后结构主义时期:凝视理论三大支柱的形成

首先,20世纪的存在主义哲学为凝视理论开辟了新的思考维度。20世纪法国杰出的哲学家之一——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较早也较完备地分析了视觉体制,并提出了“注视”这一概念。“注视”的概念不仅是简单的视觉行为,还是能够揭示自我与他人关系本质的重要方式。此外,视觉在主体身份建构中具有核心作用,通过注视与被注视的动态互动,个体得以确立自我在他人眼中的存在,这为凝视理论提供了存在主义的哲学基础。

其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雅克·拉康(Jacque Lacan)提出了精神分析学说,他的镜像阶段论对凝视理论产生了重大影响[2]。镜像阶段理论为我们理解“凝视”打开了一扇窗,揭示了自我意识形成的奥秘——我们总是通过他者的镜像来确认自己。这种主体与镜像间的复杂关系,构成了凝视理论的重要基石。从婴儿的镜子到成人的世界,每一次对视都不只是简单的视觉接触,而是交织着认同、欲望与权力的复杂网络。

最后,后结构主义时期,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将凝视理论引入了权力的范畴。至此,凝视不仅是一种观看方式,更是一种社会控制和规训的工具。福柯的研究揭示了现代社会中视觉与权力的共谋关系。他在《疯癫与文明》、《临床医学的诞生》、《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三部著作中对“看”与“监视”行为进行深入探讨,进而将“凝视”引入到微观权力或“知识—权力”的重要命题上。

3. 20世纪后期至今:后现代主义与凝视

20世纪中叶以来,后现代主义浪潮彻底改变了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视觉文化逐渐占据主导地位,广告、影视、虚拟现实构建起新的认知图景促使研究者关注图像符号背后的权力运作,如虚拟偶像如何塑造集体欲望,滤镜文化怎样改写审美标准等。当传统二元对立框架被打破,凝视理论展现出惊人的解释力:它不再局限于“看与被看”的简单关系,而是揭示视觉实践中复杂的权力博弈。在强调差异性、流动性和多元性的后现代主义时期,凝视不仅仅是权力的体现,也成为认同、抵抗和文化互为主体性的策略。

(二)拉康的凝视理论:镜像阶段论与“凝视”

20世纪中后期,拉康成为推动凝视理论发展的关键人物,虽然他并不是专门开展视觉研究的学者,但他的心理学研究和精神分析学说却呈现了大量的视觉经验。

1. 理论基础:镜像阶段理论

拉康的凝视理论建立在其著名的镜像阶段理论之上[3]。镜像阶段理论最初由拉康在1936年的国际精神分析学大会上提出,并在随后的岁月中不断完善。该理论的核心在于揭示主体形成过程中自我认同的虚幻性质。

婴儿在6个月到18个月大时,会经历一个关键的心理发展阶段——镜像阶段[2]。在这一时期,婴儿会变得爱照镜子并常对着镜子中自身的像发笑。有研究指出,当猩猩认出镜子中的形象是它自己时便对此毫无兴趣了,而当婴儿认出镜子中的形象是他/她自己时,他/她就会对此乐此不疲,并通过不断地做动作来改变镜中形象,以此获得乐趣。拉康认为,婴儿认出了镜子中的像是他/她自己,并意识到通过改变自己的动作可以控制镜像,由此获得了自我的意识,这标志着人从被动接受向主动行为的转变。

一方面,婴儿在镜像阶段之前对自己的身体和外部世界处于一种混沌的认知状态。镜像阶段的到来,使婴儿意识到自己与母亲及外部世界的区别,从而体会到一种匮乏感。这种匮乏感预示着“他者”的存在,是主体形成过程中的重要动力。另一方面,镜像中的形象为婴儿提供了一种完整的形态,使其获得一种统一感和自我感。然而,这种自我感是建立在虚幻影像之上的,是一种误认的产物。拉康称之为“想象界”的认同,即主体通过镜像中的形象来确认自我,但这种自我是虚幻的。在拉康看来,镜像阶段不仅促成了自我的诞生,也揭示了自我与主体的分裂。自我是想象界的产物,而主体则位于象征界中,永远无法完全认同自我,始终处于一种异己的状态。

2. 凝视的“象征性”转化

凝视不仅仅是眼睛在看,更是一种来自客体的象征性目光。当主体感受到这种凝视时,会产生被看的焦虑,这种体验模糊了主客体之间的界限。由此,凝视与欲望、幻想紧密相连,揭示了我们对匮乏对象的深层心理投射。

首先,“眼睛”与“凝视”是存在分裂的,眼睛是主体的目光,而凝视则来自客体。凝视不仅是主体对客体的观看,也是客体对主体的反向观看。眼睛作为生理维度的视觉器官,执行物理层面的观看功能,而凝视则来自他者的象征性目光,具有超越物理空间的形而上学的向度。此外,凝视存在不在场的证明,即当我们注视某物时,总会感到被某种不可见的目光凝视,而这种“被看”的体验并非物理事实,而是秩序的产物。

其次,凝视是一种欲望的投射,是主体对匮乏对象的追求。在凝视过程中,主体将自己的欲望投射到客体上,通过凝视客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然而,这种满足永远是虚幻的,因为凝视的对象始终是匮乏的,无法真正满足主体的欲望。

最后,在凝视过程中,主体不仅投射自己的欲望,还通过幻想来维持这种欲望。幻想是主体对欲望对象的想象性满足,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幻想的功能是维持欲望而非满足欲望,凝视则是这种幻想得以维持的重要机制[3]。在凝视中,主体通过幻想来填补现实的匮乏,从而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三)福柯的凝视理论:知识与权力交织的复杂网络

无论是萨特的存在主义本体论,还是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视觉都对意识行为中“自我”或主体的建构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但对“凝视”的理论溯源无法忽视另一种研究方法——福柯的谱系学研究,该研究为凝视理论开辟了新的权力维度。福柯认为,在“看”的诸种方式中,存在一种“监视”[4]。在福柯的凝视理论中,视觉依然是优先的器官,但视觉实践本身却与知识、权力等诸多社会因素和力量密切相关。因此,凝视从来不是中性的观察,而是知识与权力交织的复杂网络。

1. 理论基础:三大凝视领域的分解

福柯的凝视理论是在其广泛的知识考古学研究基础上形成的,通过对疯癫、临床医学、监狱等领域的历史考察,揭示了现代社会中凝视与权力之间的复杂关系。

第一,疯癫中的凝视。在《疯癫与文明》一书中,福柯分析了疯癫从文艺复兴时期到现代社会的历史变迁[5]。疯癫在现代社会中被视为一种疾病,需要被医学凝视所控制,这种凝视不仅是对疯人的观察和分类,更是一种权力的运作。通过凝视,疯人被对象化、客体化,从而失去了主体性。

第二,临床医学中的凝视。福柯在《临床医学的诞生》中进一步探讨了医学凝视的形成[6],他把目光转向了医学话语以及围绕医学话语的非话语实践,并力图揭示话语背后的权力关系。书中指出,现代医学的诞生伴随着一种空间化的过程,医院成为一个可见性的空间,病人在此被医生凝视、观察和分类。因此,医学凝视不仅是一种认知行为,更是一种权力行为。医生通过凝视病人,将其纳入医学知识的体系中,从而实现对其身体的控制。

第三,监狱中的凝视。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提出了全景敞视主义,生动展现了权力的运作机制[7]。逆光设计的监狱结构让监视者能清晰观察囚室,而被囚禁者却无法看到监视者,这种设计巧妙地体现了权力的不对等性和隐蔽性。凝视是权力运作的一种重要方式,可通过持续的监视使个体处于可见状态,从而实现对人的控制和规训,成为知识与权力共谋的典型例证。

2. 凝视的“权力”转化

     首先,凝视在现代社会已演变为一种基础性的监控技术。这种技术通过使个体持续处于可见状态,实现了权力的自动化运作[1]。从城市公共空间的电子监控到现代办公环境的透明化设计,凝视构建了一个无处不在的监视网络。在这种网络中,被凝视者由于无法确知何时被观看,不得不持续进行自我规训,这正是现代权力运作的典型特征。

     其次,凝视是知识与权力相互建构的关键媒介。凝视行为从来不是单纯的视觉活动,而是知识分类系统与权力干预策略的结合体。以现代医疗体系为例,专业化的医学观察不仅记录病症,更通过特定的认知框架将人体纳入可管理的范畴。凝视在此过程中既收集信息,又通过知识体系确立规范标准,最终实现对个体的系统性管控。

     最后,凝视具有主动塑造主体的生产能力。与强调心理层面的凝视理论不同,这里的凝视被理解为一种社会机制,它不仅能限制行为,更能积极塑造符合社会要求的主体形态。在教育、职场等社会化场所中,个体在持续的可见性压力下,会主动将外部规范转化为内在行为准则,最终成为能够自我管理的现代主体。这种主体塑造过程展现了权力运作的深层效果。



参考文献:

[1] 朱晓兰.“凝视”理论研究[D].南京:南京大学,2011.

[2] 吴琼.他者的凝视——拉康的“凝视”理论[J].文艺研究,2010,(4):33-42.

[3] 马元龙.主体的颠覆:拉康精神分析学中的“自我”[J].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4,(6):48-55.

[4] 高宣扬.福柯的生存美学[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61.

[5] 米歇尔·福柯.疯癫与文明[M].刘北成译.上海:三联书店,1999:97.

[6] 米歇尔·福柯.临床医学的诞生[M].刘北成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1:48.

[7] 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M].刘北成译.上海:三联书店,1999:121.